| 茨园山庄还没用电的时候,庄人的娱乐活动虽少,但乐器却不少见,笙、鼓、锣等等,尤其是二胡、笛子,差不多两三户人家就有一个。不过,洞箫,我只在七爷家见过。 七爷的那个洞箫,不知是抚摸得久了还是怎的,通体土赫色,油亮。箫尾处有铜镶过的小孔,挂有一束金黄色的丝穗。 不知是不是那时见过的乐器太少,直到今天我对七爷吹萧仍有很深的印象。 七爷吹的曲子有《苏武牧羊》、《满江红》,后来也吹《红灯记》、《智取威虎山》之类样板戏的调子。 我最喜欢听的是首我前几年才叫出名字的陕西民歌《蓝花花》。印象中《蓝花花》是唢呐吹出来才有味儿的曲子,不知怎的,让七爷用洞箫一吹,也是别有一番滋味。 七爷说,吹箫得用心气把自己的心思从箫中吹出来,发出的声音才好听。七爷把《蓝花花》吹得那么好,想必就是把“心思”用“心气”吹出来了。 七爷常在路口处坐了吹这首曲子。哀凄幽怨的调子在静夜中传得很远,以致常有人听了说“猫又叫春了。”这话的意思我那时并不懂,只是觉得七爷吹得好听,也就特别喜欢这曲子。后来,懂得了男女之间的事,也就知道了“猫叫春”的意思。 七爷定是在想女人了。 不过,七奶是最不喜欢七爷吹这首曲子的。因为这首曲子,两个人常生气。 我见七爷跟七奶“打仗”的样子。七爷把七奶捺在地上,暴打,拉也拉不开。 村长有次想劝,说:“七叔,你打什么呀打,恁大年纪了,也不羞!” 七爷却指了村长的脸说:“你有脸说我么?” 论辈份,七爷比村长大;论年纪,村长却比七爷长两岁。但,村长脸上常有女人抓的血道子。这么一说,村长也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,扭身回了。 老俩口儿打了一辈子的“仗”。 七奶生气归生气,却不敢动七爷的洞箫。 七奶也不是一点不喜欢七爷吹。有次两人打过了“仗”,累了,面对面坐下来喘息的时候,七爷吹着这首曲子,七奶哭了。七奶哭着哭着,嘴里就“苦啊苦”地说开了。 两口儿无儿无女。这是不是七奶“苦”的原因? 七爷死的时候,把洞箫紧攥在手里,人们要用它陪葬,七奶却死活不让,硬是从七爷手中掰出洞萧,扔进了火堂。那场面,让人惊呆了。后来,人们都说:“七爷怕是不能瞑目了。”当然,这话是背着七奶说的。 七爷死了,能不能瞑目我不知道,但他却把洞箫的故事一起带走了,真遗憾。 七奶还活着,七奶常说:“不是我不会生,是七爷不是东西。” 我有心问一问七奶关于七爷的故事,却在七奶面前终是张不开口。 那天和爷爷并肩从七奶门前走过,见七奶正笑眯眯坐在门墩上晒暖,“唉。”爷爷不知怎么就长叹了一声。 “爷爷,七爷和七奶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呀?”我问。 “你看你看,七奶哭了一辈子,现在刚一笑,你忍心勾起往事,惹她流老泪么?”爷爷说。 唉,伤心事何必提他呢。以后的日子里,我常这么想。 那一天,在街上闲逛时随妻进了家“音像世界”,见一盘磁带上有《蓝花花》,也就又想起了旧时的乐趣。于是就买了一盘回去。晚上独坐时放了它听,却一点激情也没有。 如今,这盘磁带仍放在一边招灰惹尘了。 也许,我没有那样的“心思”,也就无法在懂得了“猫叫春”后对它再有什么兴趣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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